Haematologica综述:老年淋巴瘤诊疗如何破局?重新审视年龄、治疗强度与临床试验

血液时讯 发表时间:2026/9/18 17:19:32

编者按:随着人口老龄化,老年淋巴瘤患者在临床实践中的比例不断增加。以弥漫大B细胞淋巴瘤(DLBCL)为例,约半数患者年龄超过70岁。然而,年龄相同并不意味着患者具有相同的疾病特征、体能状态和治疗耐受性。对于老年患者而言,如何在疾病控制、治疗毒性、功能状态和生活质量之间取得平衡,始终是临床实践中的难点。近日,《Haematologica》发表综述,系统梳理了老年淋巴瘤诊疗中的几个关键问题,包括年龄界限、治疗强度、临床试验代表性以及疗效评价和预后评估等,并提出应从单纯依据年龄决定治疗,逐步转向更加全面的个体化评估。



01、年龄本身,并不能完整定义“老年患者”


目前临床研究和指南中仍常使用60岁、80岁等年龄界限定义老年患者,但作者指出,这种简单的年龄划分越来越难以反映患者之间真实的差异。随着预期寿命延长,同样是80岁,不同患者在体能、合并症、认知功能、日常生活能力以及对治疗的接受程度方面可能存在明显不同。因此,“年龄大”并不应直接等同于“不适合强化治疗”。


这一问题在DLBCL中尤其突出。北欧数据显示,DLBCL患者的诊断年龄中位数已由2007年的67~70岁上升至2021年的72~74岁,德国、英国和美国的相关数据也显示,患者诊断年龄中位数大致在70~75岁之间。即使对于80岁以上患者,治愈仍然可能是现实的治疗目标。


因此,年龄更适合作为综合判断的一部分,而不是单独决定治疗方案的依据。对于老年患者,治疗前需要进一步了解其身体功能、合并症、营养和认知状况,以及患者对治疗强度、生活质量和独立生活能力的重视程度。


02、R-miniCHOP已经成为标准,但“最佳减量幅度”仍没有明确答案


对于高龄DLBCL患者,R-miniCHOP已经成为临床实践中较为常见的治疗选择,但一个长期存在的问题是:究竟应该减量多少,哪些患者可以接受更高强度的治疗,目前并没有足够的前瞻性证据。


R-miniCHOP的重要依据来自一项GELA单臂Ⅱ期研究。该研究纳入149例≥80岁的DLBCL患者,患者ECOG体能状态为0~2,其中47%的患者日常生活功能没有明显受限。研究中共有58例患者死亡,其中多数与淋巴瘤进展有关,另有12例死于治疗相关毒性,主要为感染。患者2年PFS为47%(95%CI:38%~56%)。这一结果推动了R-miniCHOP在高龄患者中的广泛应用,但它并没有回答一个关键问题:对于身体状况较好的高龄患者,固定采用减量方案是否一定优于更接近标准剂量的治疗。


真实世界研究也没有给出完全一致的答案。一项英国研究纳入746例接受R-CHOP和158例接受R-miniCHOP的≥80岁患者,3年OS分别为54%,调整后的HR为0.95(95%CI:0.73~1.22),两组未观察到明显差异。但另一项荷兰研究在≥65岁患者中进行匹配后发现,R-miniCHOP组的PFS和OS均低于R-CHOP组,分别为51% vs. 68%和60% vs. 75%。不过,该研究缺乏ECOG等重要功能状态指标,因此治疗选择本身可能受到患者虚弱程度影响,结果不能简单解释为“减量导致预后变差”。


现有证据的矛盾恰恰说明,问题并非简单的“全量还是减量”。患者的身体储备、疾病生物学特征、治疗相关风险以及实际接受的剂量强度都可能影响最终结局。作者认为,这一问题需要前瞻性、随机化的剂量探索研究进一步回答,而不是长期依赖经验性的治疗减量。


03、问题不只是“减量”,老年患者也可能面临“治疗不足”


在临床实践中,年龄不仅可能导致治疗强度下降,也可能影响患者能否接受抗肿瘤治疗本身。丹麦一项人群研究显示,80~84岁的DLBCL患者中,约35%接受了次标准治疗,包括姑息治疗。美国数据库数据显示,在≥80岁的DLBCL患者中,接受包括R-miniCHOP在内的R-CHOP治疗者不足50%,仍有相当一部分患者完全未接受治疗。这提示,在强调治疗耐受性的同时,也需要关注年龄和虚弱状态带来的治疗不足。对于部分身体状况较好的高龄患者,如果仅根据年龄采取过于保守的治疗策略,可能使本来具有治愈可能的患者失去充分治疗的机会。


与此同时,老年DLBCL的疾病生物学也值得考虑。ABC亚型在高龄患者中的比例更高,在50~60岁患者中约占28%~33%,而在80岁以上患者中可达到54%~67%。这意味着不同年龄阶段的患者不仅存在耐受性差异,也可能存在疾病生物学上的差异。近年来一些新型药物联合方案的探索,也正是试图在治疗强度和疾病生物学之间寻找新的平衡。例如,POLAR BEAR研究正在比较≥75岁新诊断DLBCL患者接受polatuzumab联合R-miniCHP与R-miniCHOP的疗效和安全性;针对ABC亚型富集的高龄患者,acalabrutinib联合R-miniCHOP也在研究中。


值得注意的是,未来老年患者的治疗未必只是“化疗减量”。一项初步研究探索了polatuzumab、rituximab和glofitamab三药联合用于不适合全剂量R-CHOP的患者,患者年龄中位数为80岁(66~92岁),完全缓解率达到82%。不过,该方案的疗效持续时间仍需进一步随访,因此目前尚不能据此改变既有治疗模式。


04、对老年患者而言,治疗成功不只是“活多久”


作者特别强调,老年淋巴瘤患者的治疗目标不能只用OS和PFS衡量。对于一名高龄患者而言,治疗后能否维持独立生活能力、避免长期住院、减少严重毒性,同样可能是治疗决策的重要组成部分。


例如,一项英国研究中,老年DLBCL患者3年OS约为54%,但淋巴瘤特异性生存率可达到80%~90%。两者之间的差距,很大程度上反映了其他原因导致的死亡。随着年龄增加,背景死亡风险明显升高。作者以假设性模型说明,即使一种新治疗能够使淋巴瘤相关死亡降低10%,由于老年患者存在更高的非淋巴瘤死亡风险,同样的抗肿瘤获益在OS中的表现也可能被明显削弱。换言之,在高龄人群中,仅依靠OS判断一种治疗是否真正改善了淋巴瘤结局,可能并不充分。


因此,未来研究需要更加重视死亡原因、治疗相关毒性、功能下降和生活质量等指标,并考虑竞争风险和多状态模型等分析方法。对于老年患者,究竟是疾病进展导致主要风险,还是治疗毒性和其他疾病导致主要风险,会直接影响治疗强度的选择。


05、临床试验也需要重新考虑“老年患者”如何进入研究


老年患者在真实世界中占有相当大的比例,但在新药临床开发中的代表性明显不足。数据显示,年龄超过75岁的患者在早期临床试验中的比例通常只有9%~18%,而其在全部癌症患者中的比例可达到28%~50%。FDA对2005~2015年淋巴瘤临床试验的回顾显示,在11,425例受试者中,年龄超过75岁的患者不足10%。


这种代表性不足从早期研究一直延续到注册性研究。部分现代DLBCL一线Ⅲ期研究的年龄上限设置在80岁左右,主要原因是研究者担心高龄患者难以耐受标准治疗。但如果老年患者始终被排除在研究之外,临床对于他们真正能够耐受多少治疗、哪些药物需要调整剂量、哪些联合方案能够带来净获益,就只能依赖上市后的零散经验。


作者提出,今后的临床试验不一定需要简单地放宽所有年龄限制,而可以采用更加有针对性的设计。例如,在研究中设置老年患者队列,根据功能状态和合并症进行剂量调整,或者针对特定年龄和身体状况开展专门的剂量探索。HD21研究就是一个值得参考的尝试:研究设置了61~75岁患者的单臂队列,共纳入85例患者,使这一年龄段人群能够获得相对独立的安全性、可行性和疗效数据。


归根结底,老年淋巴瘤患者并不是一个单一的人群。与其用一个年龄数字将患者简单划分为“适合”或“不适合”某种治疗,不如将年龄、体能、合并症、功能状态、疾病特征以及患者自身治疗目标放在同一个决策框架中。老年综合评估(geriatric assessment,GA)已经被证实具有一定的预后价值,但其能否前瞻性地指导具体治疗选择,目前仍缺乏充分证据。未来需要建立经过验证的综合模型,同时在临床试验中增加老年患者的代表性,并通过更加合理的终点和研究设计,真正回答老年患者“应该接受怎样的治疗”这一问题。


对于老年淋巴瘤诊疗而言,真正需要改变的或许不是某一个具体方案,而是评价患者和评价治疗的方式:从单纯依据年龄决定治疗,转向更加关注患者能够获得什么样的结局,以及治疗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。


06、总结

老年淋巴瘤患者的诊疗正在面临一个越来越清晰的问题:年龄可以帮助我们认识患者,却很难单独决定治疗。对于高龄患者,既要避免因年龄而过度减低治疗强度,也要充分考虑合并症、功能状态、治疗耐受性及患者自身目标。与此同时,现有临床试验对老年人群的纳入不足,导致治疗剂量、疗效终点和预后模型缺乏针对这一人群的充分证据。随着新型药物和治疗策略不断进入临床,如何更准确地识别不同患者的获益与风险,将成为老年淋巴瘤治疗进一步优化的重要基础。未来真正需要建立的,是能够反映患者个体差异、兼顾疾病控制与长期生活状态的治疗决策体系。


参考文献:

Simonsen MR, Eyre TA, Hawkes EA, El-Galaly TC. Older patients with lymphoma: navigating a landscape of clinical controversies and barriers to innovation. Haematologica 2026; 111(9):2899-2910; https://doi.org/10.3324/haematol.2025.288700.

版面编辑:张冉   责任编辑:崔沙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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